己酉腊八日，震泽庞全力设普茶，同大众请说行脚， 师却之。众固恳，师云：“予愧道不如先哲，行不迨前贤， 福薄德尟，识浅学荒，何足言也？然逼不得已，未免一 番露布。予乃秀水金氏子，父号成丹，母唐氏，生于天 启壬戌四月二十七日也。不幸二亲早丧，老祖拊养 长成。龆龀时，尝梦观音大士为予摩顶，因专持菩萨 名号。老祖事佛行善，凡至蓝若，予必随往，常喜礼佛， 爱慕出家。至十六，祖有疾，欲完姻事，予立志不从。未 幾，祖乃坐脱，予痛泪失怙。次年，祖母亦故，殡葬讫，予 自念生死无常，出家时至矣。遂辞亲族，蒙送东塔禅 寺，礼觉如老师披剃，是辛巳二十岁也。至癸未，请雪 峤大师结制，予充行者于方丈。一日，洒扫次，峤问：‘你 为甚么出家？’予云：‘父母早亡，为惧生死。’峤云：‘何不参 个无生死底？’予便礼拜，请问：‘如何是无生死底？’峤打 一掌，云：‘你自去看。’予悚然再拜。自此疑情猛发，日夜 体究。明春，同老师往皋亭结茅，遂乃佛前立愿：‘若不 彻悟，誓不出山。’终日痴呆呆地，绝不与人共语，少倦 则痛加鞭策，忘餐废寝，坐立不安。一日，斫柴次，正迷 闷间，有兔跃出，不觉失刀株立，拟取刀，忽然有省，乃 述偈云：‘触破孃生面，全身没处藏，落花随水去，红日 耀山岗。’呈老师，师甚喜，是丙戌二十五岁也。无幾，老 师圆寂，完其後事。闻古南牧老和尙赴梅溪开堂设 戒，其时路扎重兵，愤志出山，径至嘉禾，具礼参见。南 问：‘甚处来？’予云：‘皋亭。’南云：‘来作甚么？’予云：‘乞和尙圆 戒。’南云：‘衣钵完具否？’予打圆相，呈棒势。南云：‘弄虚头 汉。’予云：‘和尙莫压良为贱。’南云：‘更道看。’予礼拜云：‘谢 和尙慈悲。’期毕辞出，参浮老和尙，问云：‘何处来？’予云： ‘梅溪。’浮拈拄杖云：‘梅溪还有这个么？’予云：‘有。’浮云：‘既 有，又来作么？’予擧座具云：‘特来呈似和尙。’浮便打，予 礼拜云：‘某甲罪过。’浮命茶留住。後同道友往报恩参 玉老和尙，玉纔见，乃拈起拄杖，予便敷具作礼，玉掷 杖便归卧室，予收具便出。复至兴善参永正老人于 静室，予问：‘灵雲曰：“自从一见桃花後，直至如今更不 疑。”因甚玄沙却道敢保老兄未彻在？’老人云：‘直不藏 曲。’予云：‘未审彻底人分上，如何受用？’老人云：‘饥来吃 饭，倦即打眠。’予礼拜辞出，老人云：‘不得问了便休，大 须仔细。’命至堂中，谒馥生大师。馥德风雅厚，因憩锡 焉。一日呈偈，老人接得便打，予拟进语，老人又打，予 纔礼拜，老人直打出，予自愧见地未得超卓。明春，启 大悲期，请入忏堂。期毕，复进室中礼拜，老人乃问：‘你 在忏期中还见大悲菩萨么？’予云：‘在和尙顶门放光 了也。’老人云：‘在老僧顶门与汝有甚交涉？’予竖拳云 ‘请和尙证明。’老人连打三掌，予礼拜，老人便一踏，予 自此脱然，遂呈偈云：‘向谓无能及，从今脱见知，森罗 休作舞，万象漫提撕。’老人颔之，是戊子年二十七岁 也。时在躬师亦在堂中，相与甚契。一日，登阁次，躬问： ‘如何得遍现色身？’予云：‘更上一层楼。’躬云：‘谢师答话。’ 予云：‘莫错会好。’是秋，绅襟诸护法恭请老人住永正 禅院，予即同在躬随侍。时当初住，予虽在侍寮，内外 诸事无不兼理。一日，种菜次，老人至，问：‘作甚么？’予云： ‘种菜。’老人云：‘为众？为己？’予云：‘请和尙分析。’老人云：‘将 谓你道得。’予以掘子打地三下，老人休去。予因看幻 庵师，至栖真参林老和尙，予云：‘特叩宝山，便请赐棒。’ 林云：‘老僧没气力。’予便喝，林云：‘三十棒自领出去。’予 展具云：‘人事道中，合礼三拜。’遂至客寮，乃见幻庵师， 叙事毕，幻乞同舟至永正省觐老人，舟中谈及四宾 主话，幻便问：‘如何是宾中宾？’予云：‘沽名钓利抛鄕井， 直至如今不见归。’幻云：‘如何是宾中主？’予云：‘拖泥带 水闲行走，拄杖从来不離身。’幻云：‘如何是主中宾？’予 云：‘为怜樵子迷幽径，暂伫溪边作指陈。’幻云：‘如何是 主中主？’予云：‘正令全提无向偝，凡情圣解岂能容？’幻 云：‘只如不立宾主一句又作么生？’予云：‘风急船行快， 天靑日影高。’幻云：‘不负吾兄亲近老人。’予云：‘且莫恶 口。’幻云：‘赃物现在。’予便喝，幻乃休。一日，龙池万老和 尙至如如庵，予往礼问：‘後生晚进，乞垂方便。’万便打， 予云：‘恁么则某甲礼拜去也。’万云：‘你见甚么道理？’予 便喝，万复打，予拂座具便出。辛卯冬，老人赴当湖檀 越屠公请，住竺隐禅院，予充监院，力为修整，乃成丛 席。一日，同完初屠公请老人观海登陈山，老人蓦问： ‘水牯牛聻？’予捏两拳加顶上，老人云：‘且喜穿却鼻孔。’ 予转身便行，老人云：‘一任蹦跳。’予機缘颇有不及，每 擧甲午春，濮溪护法复请老人赴永正，檀越屠公乞 留主持，予切欲随侍，乃白老人，擧幻庵师继席，即随 同往。至老人诞日，众请上堂，予问：‘父母未生前，请师 道一句。’老人云：‘未问已前答汝竟。’予云：‘世尊降诞，地 涌金莲，和尙生日，有何祥瑞？’老人云：‘今日众居士请 山僧陞座。’予云：‘恁么则断桥嫡脉流千古，临济宗风 万派传。’老人云：‘速礼三拜。’予拂具归众。是冬大冻，老 人脾疾甚危，体弱怕寒，向因老人有愿不著丝绵，予 只得违命重整衣被，再三求恳乃得更换，捐己衣资 凑买参附，蒙神医德士幸而病愈。老人志欲静养，予 同敬泉沈居士筑室长水，延请事奉，老人即命之曰 退庵，是乙未春也。时金明老和尙同本师老人重建 普明用祖塔于兴善，命予监理，工毕，即同送灵骨入 葬。己亥冬，予欲掩关呈偈，老人得蒙慈允，乃关居永 正，老人遂依韵赐咏曰：‘巾甁不倦喜忘春，危险亲征 義更深，恶棒痛敲因彻骨，玄言圣诲要知音。幾临禅 刹凭君辅，每患沉疴赖尔任，有问关中何所事？直须 拈出祖师心。’値中秋夜，老人擧马祖玩月话问众云： ‘古人恁么道，汝等各下一语看。’予云：‘金屑虽贵，落眼 成翳。’复呈颂云：‘孤轮炯炯耀无隅，今古婆心義不殊， 极目淸光堪继赏，争如击碎骊龙珠？’老人称善。辛丑 春，因乏监院，金明老和尙特蒙过院，乃同老人命予 出关，明亦赐偈曰：‘凋林欲挽正斯时，何必拘拘俟满 期？放出从前真面目，移风易俗好施为。’时檀护毕集， 请老人启关，予乃问：‘自入关来事最亲，经行坐卧本 天真，忽蒙击碎虚空锁，跃出金乌万象新。’老人云：‘更 道看。’予一喝，老人云：‘也不虚过。’予礼拜，云：‘谢和尙证 明。’老人打一棒，云：‘且道是赏你？罚你？’予云：‘有意气时 添意气，不风流处也风流。’老人遂付嘱偈曰：‘是心非 有法，是法本非心，心法俱空寂，真宗耀古今。’予自愧 匪材，不能重任，难违慈命，勉尔承当，是三月朢日也。 老人命主院事，予義不能辞，竭力支撑，因佛相淋漓， 殿房坍损，局面未全，深自慨惜，即将祖产变卖，启建 山门，幷募善信，重装金像，整葺堂房，添置什物，庶得 小就，已完老人之念，雲水往来，以便接纳。老人生平 孤洁，懒涉世缘，适过五旬大庆，即同两序命予主席， 予乃凉德多愆，何当继绍？擧请冲默法兄，默亦过逊， 因请通济法兄住持，遂辞檀护，即同老人仍归退庵， 是甲辰中秋十日也。次年，编刻老人全录。春间，承金 明老和尙幷老人命，重梓《普明鸳祖语录》。至秋，同别 驾牧公、众护法送入楞严经坊流行。予不唯赢病，且 历经险厄，志愿隐山，终其残喘，故虽有一言半句，付 之无有。今因大众坚请再三，只得复将从前醜拙分 明擧似，若是伶俐汉，向智上座未出母胎时觑破，是 亲见也，何用繁为？虽然，欲跻无上毘卢顶，不碍从卑 渐次行。”众皆欢喜，礼谢而退。